愛爾蘭

用旅行,連結大地之心:跨海兩次尋找愛爾蘭精靈的旅人省思

中文版出來了!我在前一篇文章中提到了2018年在Otherwise Ireland所刊登的文章,現在寫了中文版與大家分享。

“在2017年二訪Jackie參加聖樹工作坊的時候,他建議我投稿到當地的雜誌Otherwise Ireland,分享我在當地參與活動、與當地自然交流的心得。身為一個遊客,又具有來自美國、以及來自台灣,兩層外國人的身份與觀點,我很希望能夠藉由投稿,對當地人致意,表達遊歷愛爾蘭所感到的深層感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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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到愛爾蘭巴崙國家公園的時候,著實被它人煙罕至、灰撲撲的一片石灰岩地給嚇到了。堂堂國家公園,看起竟然這麼荒涼,好像是被遺忘的世界一隅,只是不然。雖然沒有人跡,但是公園裡可是生機蓬勃,萬物忙碌的生長。住在美國的過去這十年,我培養出的國家公園印象,就是為人民所建設,讓人學習、讓人享受的大自然區域。因此,清楚的標示說明、遊客中心、合理的步道規劃和便民設施,都不應少。總而言之,是以人類訪客為出發點所設計的地方。

但在巴崙,路牌標示少之又少,有時可能是靠近地面漆在深色木板上的幾個字,有些設在矮叢岩石間,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忽略。那裡也少有我們熟悉的整齊木棧步道,水泥設施更別說了。置身在公園之中,放眼每條路都長得好相似,都是充滿樹木、灌木叢、石灰岩。如果我是自己一個人來,一定迷路迷不完。但是當地人,似乎卻是稀鬆平常。看來,對當地人而言,藉由草木石頭來認路,鐵定跟看路牌認路一樣自然吧。

莫赫斷崖世界知名,巴崙區域以古老的地質著名,還有個清幽的香水工坊及巧克力工廠,這類景點其實若打更多廣告,應該也能吸引更多人來,但是並沒有這樣的廣告。因此,它相對的不為人知。即使知道,也不好前往。有門路前往,也不見得會把這地方當作寶。有個朋友聽了我對國家公園的敘述,搖頭表示不能理解,認為如果一個地方很漂亮、很重要,那就應該要想辦法讓更多人知道,吸引更多人去,才能讓更多人可以了解它、重視它。

但為什麼,一個好端端的生態系統,非得要人類的體系來贈與他價值不可呢?難道非得要有遊客尋幽訪勝,才能證明一塊土地的價值?

在巴崙這樣鮮少人工建設跡象的公園中,大自然講話比人類大聲得多,也許還比人類更有權威爭取它們的生長之道。如果我們走進大自然的目的是傾聽、學習、尊重,那也許,比起由人類來決定、規劃、介紹、帶路,像巴崙這樣把主權交給野外的方式,才能讓人類與整個大自然產生地位對等的真正的「對話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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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來愛爾蘭旅行的理由,是想用視覺以外的體驗方式,來探索大自然。那方式,可能是情感上、靈性上、歷史上,甚至信仰上的體驗。也許可以說,我是想來聽聽大自然土地,為他們自己發言,然後透過親身互動,建立我個人和這塊土地的關係。在我第一次踏上愛爾蘭國土之前,我已經花了很多年的時間,格空與愛爾蘭「交流」,然後在這麼多年過去之後,似乎我才有了充足的理由、才做好準備,親自造訪。

很多美國人因為有愛爾蘭的血統祖籍,而對愛爾蘭有興趣,但我沒有。就血液及族譜,我就是個台灣人。我甚至為了解開這個迷而去做了基因鑑定,看我有沒有一丁點的愛爾蘭血統。(結果,我是血統單純的99.3%純正華人,真是無趣。)不知道為什麼,我對愛爾蘭就是有種尋根的想法,而且這念頭越來越強烈,讓我想要了解愛爾蘭的自然環境、愛爾蘭上演過的凱爾特神話和民間故事。我在台灣長大的時候,愛爾蘭和凱爾特文化並不是主流,在書店架上、大眾文化中,並不常見。但有一本書,讓我印象深刻。我在國小學校圖書館發現了這本書,又厚又方正,頁數多得也許書有一個指節厚,封面灰濛濛的,我依稀記得上面有個凱爾特十字,書名叫凱爾特迷霧。我深深被吸引,借了回家看,但卻覺得裡面的民間故事都很詭異,不合邏輯又有點恐怖(其實很多民間故事都是這樣)。那是我印象所及,第一個關於凱爾特的記憶。

後來,每幾年我都會有些新發現、新興趣,後來回頭一看才發現那些都表現了凱爾特大地信仰的某個面向。例如在高中時玩了博德之門,其中的空氣之靈(sylph)跟元素的概念,是我第一次在遊戲中接觸到較完整的自然元素系統。那時也接觸了駭客時空系列,其核心的黃昏的碑文,以及也讓我意會到「黃昏」在神話中時常有著格外意涵,角色摩爾崗娜後名字也令人想起凱爾特女神 The Morrigan。而後,找到了「earth-based spirituality」(大地信仰)、「paganism」(異教)等概念與名詞,也發現某些文化中,土地、主權與母性女神是合一的概念。而從抽象的自然元素魔法概念中,我再度學到認識自然,是落實在日常生活的方式,而非只是理論與符號。各式各樣的文學藝術傑作,也顯現人類在追求靈性與神秘學的時候,同時也能是愛國志士或是社運份子。對我來說,能總結我對愛爾蘭印象的,就是葉慈這個人的成就:他的創作包含大自然、文化情操以及神秘學,復興了現今人們所認知的凱爾特文化。

雖然在接觸那些作品的每個當下,我並不明白,但漸漸的,這些經歷將我指向愛爾蘭。我知道,該是時候帶著開放的心胸,去一訪精靈的國度。也因此,我人生第一次的愛爾蘭之旅(也是人生的第一次歐洲之旅),是跟著當地地陪 Jackie,在消失的湖、觀賞野花、與樹靜心、以及與鎮民閒聊之間度過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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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規劃這次行程的時候,我雖然清楚前往愛爾蘭這個目標,但是無法抓定主意,該去愛爾蘭哪些地方。當我聯繫 Jackie 的時候,他馬上在 email 裡侃侃而談,聊起巴崙地區。巴崙地區擁有極為古老的喀斯特地形、史前遺跡,亦流傳至今仍為某些居民所深信的神話及傳說,因此在地理、考古及神話學等領域,巴崙是個非常重要的地方。

但是這樣重要的一個地方,我從來沒聽過啊!它的重要性,是否只為這些領域專家和當地人所熟悉並推崇呢?我上網找景點推薦的時候,從來沒逛到以巴崙作為景點的行程推薦,都是權利遊戲的拍攝景點,巴崙看起來並不像是個世界級的名勝。

就連到了巴崙,那裡也是空曠如野,沒有觀光人潮,也沒有國家的古蹟 OPW 標示,也沒有任何讓人聽了就會羨慕的地點。我的朋友聽我說了要去的地方之後,大多是以一聲「喔」來回應,沒什麼興奮的反應。在這裡,我和 Jackie蜿蜒而行,開車、走路、爬過石頭,一邊想像從遠方看來,我們只不過是大地上的小螞蟻。

放眼望去,巴崙的石灰岩山脈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,巨大而綿延不絕,那威嚴無話可說。一切力量的呈現,卻是如此溫潤、內斂。石灰岩山脈像是一條沈睡的灰色巨龍,匍匐在龜裂的岩石地面上,但牠的背脊是圓弧狀的,沒有尖角、沒有利刃。神秘的石墓和聖景,都埋在小石坡或是樹林中,「看不見的湖」更是隱身在地面下,只當你抓中季節天候時機的時候才會現身。

這些忽隱忽現、若有似無的「景點」,對一般人來說,是看不到的。除非你知道你想要看的是什麼,除非你知道如何在沒有門牌號碼的世界找定位,除非你不用 Google Map,甚至沒有路名也不慌張,而且除非你有車能夠開過無盡原野──除非你不會被「什麼都看不出來」這種事嚇跑,不然這些景點,你是找不到的。

這,可以說是最為珍貴的一種旅行。在忙著旅行的這個世界,我和Jackie想要什麼事都不做,就只是在一個地方靜靜坐著,與這個地方靜靜相處。這就好像遊子回家,並不想安排美食聚會行程,只是想要和爸媽坐著看電視、煮飯泡茶一樣。想想,旅行時光有限而寶貴,願意拿時間去作賭注,冒險錯過最美景點、最厲害的照片、最驚人的體驗等機會,僅僅為了融入目的地、融入它的呼吸韻律和步調——這,因為人生和時間金錢有限,而顯得奢侈。

 

Jackie 帶著我坐在草地上,我們眼前是一整排灰色鱗片,屁股下坐的是茵綠草地,空氣濕暖溫潤,吐息承載著土壤味,層積雲透著灰色光暈。我們冥想靜心,盡量與大自然的生機同步調。我們用鑼,去尋找能與樹共鳴的頻率;也認識樹木蝴蝶,辨認他們的名字,觀察它們如何相依相生。Ash、elder、hawthorn、birch,這些樹木的英文,我在書上卡片上看過好多次,還看過它們的插圖、各種對它們神聖意涵的解釋,但是實際看到這些樹的時候,要辨認卻是非常困難呀。

在緩慢的步調下,這片土地好像漸漸開始對我展開雙臂,告訴我越來越多事情了。參加旅行社規劃的行程,可能可以確保我照到最經典的美景畫面,讓朋友生人都不得不按讚;此行中,則鮮少機會到達人人稱羨的名勝。我心中確實是有些不是滋味,慌張地想,這樣的行程,我除了記憶還能留下什麼、帶走什麼?但同時,也因為這容許一個景點,用更充裕的時間和空間來跟我交流、對我說話,我又因此慶幸自己選擇了這樣運用時間。

當朋友問我,為什麼選擇去愛爾蘭、去那裡做什麼的時候,有時我就直接回答:「去找精靈啊。」找精靈,變成我給這種「慢行」旅行的比喻。身為遊客,我很容易有種心態,想根據自己知道讀過、已經有印象的東西,去期待我的旅行。攝影師濱田英明曾經提過,人在旅行的時候會不自覺以「證明」為目的,去印證自己先前見過的當地印象。但是,每一個地方都有一群活生生的生命,他們哪裡只是書本資訊的「證明」呢?自然土地是瞬息萬變地活著的,土地上的人們也是變化著地活著的。精靈,看不見捉不到,是在眼角餘光、在黃昏逢魔、在不經意無成見時,才有機會感受到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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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到處都聽得見遊客用自己的觀點談論目的地、寫遊記,卻少有機會聽到屬於景點當地的人們的意見。如果說旅行的好處之一,是讓我們了解生人生地,增加彼此的同理心與認同感,甚至提高全世界人們的集體靈性與意識,那麼我們造訪之地的當地人,便也佔了關鍵的角色。

遊客理所當然的會愛上好不容易來到的夢想景點:我夢想高爾威的音樂酒館、Temple Bar 的亮麗顏色和歡樂人群、Connemara 的鄉愁和獨立、Boyne Valley 的正統體驗和自己定義的 Sligo 朝聖之旅,這些景點名勝,對我很重要,我當然愛它們。但如果跳脫這些景點,你仍愛那個地方,以至於關心地方新聞有什麼事、誰辦了婚禮大家都要去、最近天氣如何影響收成跟市集生意、遊客數量造成的垃圾污染到底怎麼應對⋯⋯關心起當地人呢?跳脫了那些景點,我發現我仍在意當地人怎麼生活、過得如何,那是當地的人們開始在我身上起了作用、施了魔法。因為跟當地人們互動,到了一種程度,他們讓我有了歸屬感。我對於 Jackie 所居的戈特市和巴崙地區,開始有了這種感覺。因為她帶我參觀的時候,有時遇上了鄰居、有時處理生意往來、有時帶我去看朋友,一切發生得很自然,好像是我融入了她在當地的生活,而不完全是她配合我這個外來者的步調。她對於巴崙地區如此知識豐富、充滿好奇心和熱情,那熱情就像野花種子灑落石灰岩地一樣,在我心頭上也札了根。

第一次見到Jackie的時候,她旺盛的好奇心和毫不見外的態度,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:她已經興沖沖的要跟我這個外來觀光客上山下海,探索環境!行程一展開,我們便發現兩人很合拍,立即從自然科學、神話、身心靈和文學等各種角度討論眼前環境。我的地理、生物、歷史知識都很不行,所以當她為了石縫中有野花、石墓後有接骨木花而興奮不已、甚至滔滔不絕的時候,我都無法感同身受。這許多細節,就連當地人都不一定會在乎(這關乎性格、興趣、觀察世界的眼光),對她來說,還真是一沙一世界呢。有時候,我無法消化連綿不絕的訊息,便會讓腦袋放空,但厲害的是,她的好奇心感染了我,我也開始在乎她所在乎的事。我見到了她的朋友,聊了另一位朋友的生意如何,最近的氣候,誰的房子裝修被延後了,哪個地方的樹生病了⋯⋯。一個旅人對這個國度投射了各種神秘幻想,來了之後還得到了切切實實、物質又平凡的訊息,這讓整個旅程增了多少層次與真實性啊。這個地方,不是用來證明我的想像與期望。但是在人、自然、與遺產交互作用下,意識到我們正在一同進化。

在 Ennis 城市(Gort 附近較大的樞紐城市)閒逛的時候,我看到了一本童書叫做《“What to Do and Not to Do When You Visit The Burren, the World and at Home》(巴崙風景區觀光守則:在家、出國都適用),書中講的是如何做個負責任、有公民意識的遊客,而這些通則作為國民、世界公民、大自然生態系統的一份子,都是通用的。在這本插畫書中,有幾種不同的動物結伴旅行,觀察當地我當場在書架旁翻完這本書,覺得很開心滿足,能夠看到當地居民表達的心聲,而可能如他們所願送進了遊客的腦海中。在書裡看到巴崙地區獨有的用詞或名字時,我也忍不住會心一笑,因為我對他們有感情,而我為這種感情感到欣喜感動。因為這種感情,讓我覺得可以自居戈特市與巴崙區的漫遊觀光大使了,甚至是愛爾蘭的漫遊代言人。也許,我也可以是各種身分交界的代言人:在旅者與居者之間,在我的美國、台灣與愛爾蘭的身分認同之間,在觀光客與慢遊客之間,在自然的旁觀者與一分子之間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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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個人生第一次的愛爾蘭之旅程中,我培養出了一個習慣,培養自己對這份體認的意識性。每到一個地方,我會找個安靜的片段時間,對土地講話,保存我在愛爾蘭所體驗到對大自然的尊敬與深層的連結:「我來看你了,現在我們相連了。現在你是我的一部分,你也擁有了一部分的我。我們一起成長,而我身為人類,大自然的一份子,我會繼續致力將尊重與平衡帶回人類與自然的關係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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